關於不存在於聲音之內的巴哈 不存在於影像之內的導演
以及
存在於二者之間的馬友友
一、楔始
在義大利文學家卡爾維諾(Itano Calvino)的文集《在超現實中旅行》裡,他提到一個關於哲學與現實生活的差異。現實生活中的商業文明,是讓複製品盡量的仿真實。但是在哲學的殿堂中,需求便不是這樣簡單就結束的了。當你獲得仿冒品時,你會更想要得到那出處的源頭,更甚之的是,當給你仿冒品時,你便對真品再也毫無渴求,由於仿冒品所帶來的慾望,使得原版被呆化了,就好像錄音技術的媚俗作用,古老的卡帶讓你回想起過去藝術的偉大。於是你站在展覽館的最後一個房間,看到一尊仿米開朗基羅畫作的雕塑,然而你所想到的卻是:這座大理石雕才是來自耶路撒冷的真蹟,也是米開朗基羅創作的源頭。
真實與偽造,我們該如何去分辨?一件事物的生成,是目的論還是本體論?巴哈的音樂或幻想、完成或未完成的皮朗內西的建築、是否能以西方節奏演出的歌舞伎、可不可以跌倒的芭蕾舞者?孤絕或喜悅?都市或森林?飛翔或無可抗拒的地心引力?
二、所有的藝術,都出自於音樂
音樂花園 第一號大提琴音樂組曲
導演凱文麥克馬洪 園藝設計家茱莉摩爾梅瑟薇
想來一定會有許多不同領域的人反駁這句話,但至少,對「音樂花園」的導演凱文麥克馬洪而言,他深深認同音樂在電影中的置位。雖然是簡簡單單的發聲,但卻自由的在心靈世界裡幻化為各種形狀,然後,導演修正了這句諺語:「所有的藝術,都出自於音樂,還有大自然。」
在馬友友的這個跨領域合作計畫中,第一個部份,便是和園藝設計家茱莉摩爾梅瑟薇合作,這個組曲以六個樂章組成,先是前奏曲,接著是五首舞曲,怎麼樣從音樂的旋律與動感中,去體驗著視覺上應該出現的色彩?什麼樣的花種與姿態,在不同季節中呈現的風貌,在音樂的深處所蘊藏的花園景象……
「前奏曲是高低起伏的河閂、蜿蜒曲折就像是大提琴般的河流。阿勒曼舞曲則是座森林,羊腸小徑穿梭其中,還有小樹雜陳、樹影斑駁……及格舞曲則是以草皮鋪成的華麗階梯,引領著入園著一步一步的跳回外界。」園藝家梅瑟薇如是聆聽音樂。園藝家的聲音世界,是用花朵織成的,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幅屬於自己的聲音圖畫,但是,卻必須歷經艱辛才能實現。當必須在水泥地上播種,期待著乾凅地開出美麗的玫瑰花時,從波士頓到溫哥華,他們發現在都市中打造一座花園,是一件艱困的事,拍攝這一段紀錄片,更是耗時耗力的工作。
我們脫離了原始自然,卻又在工業科技中感到不能滿足,人工花園像是彌補了一個夢想,從未經歷的單純與美好,但這樣的美好必須在政治考量與財務赤字糾纏中方能誕生。
三、虛像比實存的事物更真實
建築的聲音 第二號大提琴組曲
導演法杭梭傑厄德
導演法杭梭傑厄德說:電影是光、影和聲音的反射,共同在空間中交互作用爾後留下的記錄。然而它卻純然只是虛像而已。
我們看得到真實嗎?什麼叫真實呢?我們向來只看到表象而已。透過分裂斷碎的片段,我們試著重新拼貼真實的原貌,我們抓到了一小塊,便沾沾自喜的說:我尋獲了宇宙的奧祕。
於是馬友友在喬望尼巴提斯塔皮朗內西所設計的監獄中自由的演奏巴哈。但這個人是誰?他是中世紀的浮雕藝術家嗎?或者是建築師?夢想家?一個靈感的播種者?一個在夜間發光、在遙遠歷史裡朦朧傳遞訊息的巫師?一座創意的牢籠(Carceri d'invenzion),曾經存在於古老的年代,禁錮了許多創意者的身體自由,讓他們在囹固中恣意想像嗎?或者那座牢籠只存在於建築師的腦中,或筆下紙上……畫出一棟建築物,於焉完成一個空間的新生。
因為有了空間,所以產生了聲音。如果我們將這樣的定律到推回去呢?是否每一個聲音都必須要依存著實際存在的空間,錄音師會對你搖搖頭,很實際的告訴你,在聲音記錄的世界裡,是音波創造了空間。
音波受到廊柱的干擾,產生了海浪般的波形,一堵牆讓空間變小,回音變大,於是回音的強弱創造出這堵牆的面積與其和發聲者的距離。殘響,最美的聲音,決定了這個空間的體積與其中物的擺設。一段旋律的出現,正構築了一個空間,透過錄音技術的發達,我們完成了古老的紙上建築,一個虛擬的現實監獄。
該怎麼定義時間?該怎麼認可時間的不可逆轉性?物理時間與心理時間是一場衝突,在人無可理性的記憶中,與明日科技的目標裡,這場衝突終於白熱化了起來,不可質疑的太陽時鐘受到了挑戰,而且,是一場令人讚嘆且歡欣的爭鬥。建築是一個心像的投射過程,對一個居住者而言,一座建築並不單純是一座建築,它所包含的情緒複雜,時間與記憶刻畫的痕跡,真實世界與不存在的心靈活動,而聲音,在此串連起一切,超越了時空的限制,模糊了存在與缺席的界限,這樣的科技並不單純是為了展現人類掌控天地運轉的優越性,而是一種看不見的哲學性述說著虛構與真實之間的不必然。
於是馬友友在一個不存在的空間裡,想像著存在的發生。
四、沒有觀眾的舞蹈,沒有面對的自在
跳躍舞台 第三號大提琴組曲
導演芭芭拉魏莉絲史威特 芭蕾舞編舞家馬克莫里斯
跳躍à平衡à落下。
一段音樂,之所以能夠延伸為某種形式的夥伴,例如電影配樂、舞蹈配樂、咖啡廳背景…..其必然是因為切合時間與空間的關係。於是最適合表達舞蹈及戲劇張力的音樂,當然是有情緒上殘缺的音樂,肢體的誇張及舞動,很快的將之間的情緒傳遞出來。跌倒是舞蹈家的惡夢。而觀眾則是對藝術最大的諷刺。
當一個舞蹈呈現時,它有可觀面與不宜觀面----觀眾在你的正前方,你認為他們應該要看到什麼?想要表達的肢體與群體,受到了「面」的限制。
而對舞者而言,一場完美的演出不容許跌倒,跌倒意味著舞者無法掌控基本的重心及平衡,也象徵著地心引力的勝利,除了藝術上的美感之外,舞蹈是人類表現倔強的方式之一,跌倒是失敗,是地球對人類的嘲笑。而在巴哈的音樂中跌倒,似乎是嘲笑著造物者的不完美,即便創造了完美的音樂,卻無法以另一種形式再生。
那是十八世紀的完美,我們對完美定義的進化,到了當代,便在於缺陷與不完整帶來的空間,於是當舞者自階梯上滾落下來時,「失敗」成了漂亮的句點,充滿了無限延伸的可能。
五、一個人與兩個人
薩拉邦德舞曲 第四號大提琴組曲
導演艾騰伊格言
一個人。這個世界的組成永遠是一個人。我不會體驗到我之外的世界,你也無從進入我的思考中。我所擔憂的某一件事,對你而言是無足輕重。每一個人都在喃喃自語,訴說著自己的語言,聆聽著的理解,是屬於他自己一個人的理解,與話語本身的意義毫無關連。
巴哈的音樂,巴哈要傳遞著什麼呢?馬友友的音樂,代替了巴哈告訴了我們什麼呢?我們又聽到了什麼?加拿大導演艾騰伊格言又想讓我們看到什麼?我們又看到了什麼?一個塞車的故事?一個焦慮的女孩子(以及快要遲到的大提琴家)?一個感到枯燥不耐煩的觀眾?或者是……。
兩個人。當兩個人共處於一個封閉的空間時,表示緊密的連結嗎?一同體驗死亡、痛苦、快樂,與瀕臨狂暴的焦躁?加拿大導演艾騰伊格言讓馬友友演了一齣孤獨的戲,一段封閉的旅途,在巴哈的音樂裡,經驗屬於世紀末的焦慮與不安。
六、幽暗的希望
追尋希望 第五號大提琴組曲
導演尼夫費許曼 歌舞伎大師阪東玉三郎
那是一場神秘的探索之旅,觀看馬友友的巴哈第五號大提琴組曲演奏,與日本歌舞伎大師阪東玉三郎的合作,是超越所有單獨觀影或聆樂的經驗,至少對我的誘發,是在於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要如何坎入對方的身軀。
而這樣的神秘體驗,則肇始於對時間概念不同的認知。
對於一個四歲就開始接觸巴哈作品的大提琴家而言,馬友友對這些無伴奏大提琴作品的熟稔程度當然是無庸置疑,相對的,巴哈在音樂理論上豎立了純西方的典範,平衡的曲式,工整的體例與完美的結構,毫無瑕疵的節拍與旋律上的美感,但是巴哈是音樂美學的捍衛者嗎?
對於許多西方音樂家而言,或許是的,但對於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聲音而言,巴哈所豎立起的許多標竿與旗幟,卻是西方音樂進程最大的障礙。音樂的節奏性以及音階的固定性,都使得原本充滿各種可能的聲音被侷限在一個小小的範圍之中,即便這個範圍已經有著許許多多取之不竭的資源與組合,但是還有更多不同美學觀的事物,被排除在西方歷史之外。
東方,在西方之外。
日本,在巴洛克之外。
不同文化之間,該如何相容與整合,將是一個重要的問題,這不僅是單純的存在於馬友友的巴哈第五號大提琴組曲,與阪東玉三郎的舞蹈之中,而是存在於各個學術領域與生活經驗裡。種族文化,性別文化,國家文化,民族文化……而在音樂文化中,阪東玉三郎的節奏與馬友友的巴哈起了嚴重的衝突。
這樣的衝突來自一種文化孤絕,我們希望整合,但卻有著無法踰越的界限,當兩種迥異的文化要並置同時時,了解與尊重差異,成了比調和與消弭差異更為重要的部份。要以一段巴哈的音樂來舞蹈歌舞伎藝術,像是在一個身體內,崁入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
七、飛翔與摩擦力消失
六個姿態 第六號大提琴組曲
導演派崔西亞蘿茲瑪 冰上芭蕾家簡恩托薇爾與克里斯多福狄恩
人類最大的夢想,是超脫作為一個人的限制,在空間中,對人類最大的阻礙之一,是摩擦力的存在。溜冰需要靠一條線的接觸,大提琴的演奏,需要靠一條線的接觸,溜冰與大提琴,在近乎於飛翔的狀態之下,依賴的是摩擦力的存在,而能夠前進與發聲。
如果沒有了摩擦力,在音樂中飛翔,在想像力中飛翔,在純然心性活動中恣意飛翔,應該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可以忘記所有現實生活中的磨難,單純的享受著輕盈與快意,一種超脫感官刺激的享受。在冰上滑翔與在琴弦上任意放縱,具有著同樣的快感。那種快感來自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與現實不同,充滿想像力與人類所無法達成的輕。
巴哈寫出這些音樂,巴哈經歷的事情與一般人沒有什麼不同。不要誇大一個音樂家的幸或不幸,因為每個人都體驗著以不同方式呈現的磨練,只是處理得能否被認同而已。然而巴哈在音樂裡解放自己的苦痛,我們認同了他的飛翔方式,對他消弭摩擦力的路徑感到滿意且接受,彷若神蹟,我們說,這是人類邁出的一大步。
八、可能
該如何去看待馬友友這樣的一個大提琴家呢?不倫不類,可以邊拉巴哈邊演戲,還可以和巴比麥克菲林合作,更別提什麼「草螟弄雞公」或其他的了。又例如他和MIT的電腦音樂學專家陶德馬丘威(Tod Machover)合作的「超樂器」(Hyperinstruments)等的研究計畫,持續了十餘年,許多人都認為立意甚新,可惜至今都尚未有很好的成績。(有興趣的人可以上網到MIT去看一看。)
那麼我們該怎麼樣來看待這位大提琴家呢?頑童嗎?壁壘過於分明的學科,最後的結果與所有鎖國政策的地區一樣,都將因封閉而淘汰,如果單就大提琴技巧而言,超越馬友友的大有人在,但令人尊敬的,是在於他開放的胸襟,可以容納並接受新事物的融合,不論是跨領域合作,或者是新境界的開發,馬友友與這一切的互動,讓事情有了可能性。
(這篇跟前一篇實在很像,我也不記得是為什麼了。)